社会文化
2026:最后的问题
又来到了公历年的最后一天,阳光很好,至少对于广州的冬天来说是很好的。苏格望着窗外那些在草地上打滚的小孩,竟然产生了一种羡慕的情绪。当然,不是说苏格想出去打个滚,在他这个年龄做这种事情多少有些不合适。但是,相比于手头上那些没完没了甚至看不出有多少意义的工作来说,到阳光下,到草地上,肆无忌惮地打个滚,仿佛还要合理一些。就算滚到第三圈的时候压到了狗屎,那又怎么样!不,不,那可一点都不好。什么乱七八糟的!苏格使劲摇了摇脑袋,试图把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甩掉。然后回到眼下那些没完没了甚至看不出有多少意义的工作上。他习惯性地揉了揉日渐鼓胀的肚皮,瞪着电脑屏幕,叹了口气。直到夜幕降临,苏格才把电脑关掉,锁上办公室的大门,走进一年中最后的夜色中。苏格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,缩了缩脖子,仿佛这样可以将自己隐藏起来。他拖着工作了一年却没怎么休息的身体,走进了人潮涌动的地铁,走出了人潮涌动的地铁。当第二杯小酒下肚之后,苏格才正式地瞅了瞅坐在对面的大飞。每次看到大飞那张大脸,苏格总是忍不住想起自己第一次问他,为啥叫这个名字来着。大飞面无表情地答道,可能是飞得比较大吧。这是什么和什么啊!也只有大飞这种人,才会说出这种没头没脑的话。发现自己终于被正式瞅了瞅,大飞扬起那张大脸,眨了眨上面的一对小眼睛。你这一年过得如何啊,格子?苏格垂下眼,寻思着先来一口花生,还是给那串翠绿的香菜一个面子。怎么说呢,还算努力吧。犹豫之际,那串翠绿的香菜已经进了大飞的嘴里。苏格不满地瞪了他一眼。咋了,想要?说着作势要用筷子把嚼了一半的香菜从口中拖出来。你可拉倒吧!你看,这其实就是我们的生活,你选了一个行当,嚼了一半,大概率还是要把它嚼完吞下去。那可不,半途拖出来给别人看,是怪恶心的。其实吧,只要你自己不觉得恶心,那恶心的就是别人。少来,也只有你这张大脸才能说出这种没有人性的话。大飞开心地笑了,给苏格添了第三杯小酒。格子,我最近在思考一个底层的哲学问题,有没有兴趣听听?并没有!苏格最讨厌大飞那些看似深奥,实则……真他妈深奥的问题,尤其是所谓的底层哲学问题。有一次,大飞抛来的一个底层哲学问题,苏格开始没放心上,结果在他脑子里面折腾了大半年。所以他发誓,再也不听大飞那些烦人的深奥问题。活着,本身就已经够深奥了。既然这么感兴趣,我就勉强给你讲讲吧。啥?您可千万别勉强,那边不还有一串香菜吗,应该够把你的大嘴堵上了。这么想听?好吧,其实只是一个底层哲学问题而已:假如知道自己无论多么努力,这辈子都将一事无成,你会如何活下去?仿佛抛出的是一个沉重的铅球,大飞正愉悦地看着这个铅球会如何落地,以及砸出一些什么动静。苏格顿时觉得第三杯小酒变得索然无味了。真是个神经啊!他在心里暗暗骂道。然后第四杯小酒还是索然无味。苏格干脆不喝了,专心致志地吃起了花生米。我不知道啊,你会如何活下去?苏格没有抬头,把那个想象中的铅球甩了回去。大飞扬起大脸,注视着暗淡的夜空。你想过没有,其实绝大多数人都是靠着一个或清晰或模糊的念头活下去的,那个念头就是:我只要足够努力,终有一天总会变好的。嗯,也有可能是:我只要足够努力,终有一天可能会变好的。苏格继续拨弄着花生米。对的。多么美好的念头啊!其实真正有意义的问题只有一个,那就是:假如知道自己无论多么努力,这辈子都将一事无成,你会如何活下去?苏格突然想起白天窗外那些在草地上打滚的小孩,以及有可能被压到的狗屎。妈的,不应该有后面那半句。如何活下去?那大概取决于你最终将从哪里获得力量。肯定不是第五杯酒。大飞笑了,笑得很大。真有你的,格子!你最终将从哪里获得力量呢?要你自己去定义什么是一事无成。如果你有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,敢亮出你自己的标准,并且仅凭这个自定的标准就能保持愉快的心情,就算在草地上打滚压到了狗屎,那又怎么样!苏格想到了书里的一句话:熊镇跟整个世界对着干!他敢不敢把这句话印在T恤上,大摇大摆地走进办公室呢?所以说,这才是唯一重要的那个问题,也是多数人不敢去想,就算想到了也会尽量回避的问题。因为他们只要想下去,往往就会放弃生活,而不是像你这样剑走偏锋。大飞有点忧伤,仿佛这个世界之所以变成这样全是因为他造成的。所有重要的问题,其实都是双刃剑,有可能帮你割断束缚,更有可能割断你的生活。因此人们大都讨厌真正重要的问题,似乎只要远离这些问题,一切糟糕的事情就不会发生。再次走进夜色之后,苏格竖起外套的领子,仿佛这样就可以将大飞那个烦人的哲学问题阻隔在外一般。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,就像他也知道,这个问题肯定不会像之前那个困扰他大半年。而是会困扰他一辈子。
4小时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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